“三角地”那个南疆的篮球场

“三角地”那个南疆的篮球场

莎士比亚的《罗密欧与朱丽叶》里有句著名的台词:“蔷薇叫它什么名字也一样芳香。”而我们连的篮球队长、一班刘班长的名言是:“不管在什么球场上,篮球也都是个好东西。”

20世纪70年代初期,我在云南麻栗坡县城当兵。当时,这里还是一个相对遥远偏僻的山间小县城,其地域特色恰如其名——整个县城似乎是挂在山坡上,从城脚至城头,只有县中学门口可寻到一块平地。这块“黄金地段”上有全县唯一的一个标准篮球场,也是县城百姓“走坡”的主要地段(即“轧马路”)。

相距县城约3公里的连队驻地亦属边关山脉的延伸之地,曰:“弯担坡”。地名好不好听姑且不论,可的的确确名副其实——连队仅有的一块平地位于饭堂门口,刚够全连集合列队。记得有一回,一个新兵点名时站在后排,刚想偷偷地挪挪腿,结果稀里哗啦地滚下了身后的山沟……

人住坡上,攀山爬坡就成了家常便饭。坡地匍匐刺杀、山地小拉练……几乎所有训练都在山坡上展开。同样,几乎所有的体能训练和体育活动,也一律带“坡度”——跑步、拔河等常规项目不说,就连“打棍”“投包”(苗族、壮族的特色体育项目,有点类似于棒球、保龄球的意思),为公平起见,也必须分坡上坡下,换场地计分。

毫无疑问,在这种生活环境中,难免有许多辛苦和局促之处。可既然来戍边,便知责任重。大家对安营扎寨之地从来都是坦然面对、欣然受之,并不羡慕城市里的繁华。当然,作为青春男儿,我们也有心心念念的故事与期待。

连队自然是没有篮球场的,上级配发下来的篮球,主要是用来做“带球上下坡”这样的游戏类竞技。而真正意义的篮球赛事,已然近乎淡忘,只有刘班长还时时将其“当年之勇”拿来炫耀一番。其时,我们尚未听闻过什么“NBA”,可在刘班长嘴里,他当兵前在家乡公社球队作为绝对主力的独门绝技,一点都不逊色于后来的“飞人”“魔术师”“大鲨鱼”等球星。每每忆及自己纵横乡镇球场的风光往事,他总要技痒难耐地在狭窄的宿舍里表演几招当年的“经典球”……

说话间到了年底,上级机关搞精简,几个原来在机关工作的战士分到了连队。他们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“我在机关的时候……”别的显摆听听也就过去了,惟独他们描述的每天晚饭后白鞋红衣来到球场,在文工团姑娘们一惊一乍里三步上篮的场景,硬把大家对篮球渴望的火苗重新给点燃了。

于是,在接下来的年终总结中,每个班给支部的意见里都不约而同地有了“修建篮球场”一条。

当时年终考核已结束,新年度尚未开训。连队很快顺应兵心,决定借此空档期,利用课余时间在连队背后的半山坡上挖出一块球场来。

接下来一个月的故事无须细说,只是在手心的一个个血泡和肩膀的一层层掉皮中,我真切地感知了“披星戴月”“愚公移山”这两个成语……

总之,我们连队终于有了自己的篮球场。但遗憾的是,由于山势所限,大家拼尽全力也没拼过坚硬的岩石,工程最终只能止步于石壁,仅平整出一块长约20米,宽则一头近14米、一头不足12米的球场。

但对于我们来说,自己一镐一锄挖出来的球场,足以盛满大家青春的激情,足以给艰苦的戍边生活加一行欢乐的注释。有人笑话它不规范,我们就干脆直接将其命名为“三角地”……

因地制宜这个词用在“三角地”是最合适不过的了。首先,比赛时基本没有“出界”的规则,因为一旦出界不是撞上岩壁就是摔进山沟;同时,因为是半场之争,双方拼抢于一个篮板,许多配合传球、防守反击的战术基本用不上,主要是靠个人单打独斗得分;为了鼓励大家都参与锻炼,连队规定以班为队,大循环轮番较量,半小时内进球多者为胜。这样,每晚至少可打3场。而各班又私底下“赌注”,比如:当晚输家要承担第二天赢家菜地的浇水任务——南疆烈日暴晒,白天浇水菜苗容易蔫,趁晚饭后夕阳下山时浇灌最佳。试想一想,当我们一身短打走上球场,但见昨日手下败将忿忿不平地在菜地挑担舀水,那是何等的快意啊。

不过,说实话,我们班由于没有刘班长那样的“球星”,我又属于“打酱油”的角色,所以帮人家浇水的时候并不少……

“三角地”还有一个缺点,那就是这里的地层是风化岩,连队又没有条件铺水泥什么的,所以场地上全是黄豆大小的石渣,打球特别费鞋。刘班长有一双据说是当年奖品的“回力”球鞋,虽然他穿得很爱惜,最终禁不住砂石地的长久摩擦,在一场关键比赛中掉了链子。

这个县城虽小,可球迷甚众。开头提到的那个中学篮球场上,纵横驰骋着一支支球队:县一中队、县农机队、县运输队……

时逢“八一”,县里组织“军民篮球友谊赛”。为了师出有名,我们决定命名为“八一”队,又响亮又节俭——先用纸板刻上两个大字,垫在背心底下,再用红油墨在背心正面一刷,队服就有了。最重要的是必须熟悉真正的篮球规则,刘班长担任教练,大家按照正规比赛的要求,用一周的课余时间组队训练……

好钢用在刀刃上,刘班长自然要换上他心爱的“回力”球鞋。没想到,这竟成了“拉胯”的一招。比赛上半场,我们打得虽无胜势但也还算与对手旗鼓相当。可下半场开始不久,刘班长上篮时被踩了一下,球鞋的鞋帮和鞋面竟然一分为二了。

偏偏刘班长长着一双大脚,大家的鞋他都套不进去,只能换人。对方抓住机会连连进球,刘班长急了,把已经成为上下两半的鞋用绳子绑住,拨开众人再度上场。这番气势赢得一阵喝彩,但无论是起跳高度还是奔跑速度,已然折损过半……

结局无逆转,球还是输了。归途上,大家一路冒出诸多的不甘不平来,刘班长倒是很专业地劝慰道:客场就得吃点亏,若打主场我们肯定能赢。于是,我们一路高歌返回“主场”,到“三角地”继续我们的半场赛。

让我对“三角地”至今记忆犹新的,是那场“告别赛”。接到调令后,刘班长招来全连高手“以球送友”。平日里,我充其量只算二流的球技,那天打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——人刚到篮下,就有球传来;上篮时不管是跳是跑,都不闻哨声……

我知道战友们的意思,也恣意享受着平生唯一一次当“球星”的愉悦。待球打完,大家一身热汗地下山时,刘班长突然冒出了文章开头的那句话。我一怔,但一个“谢”字还是没出口,因为我知道,记住,才是最真诚的感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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